232死亡是将军最好的归宿,我可否是你的归宿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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逼仄的榻边空间,瞬间,便只余彼此清浅的呼吸声。

小夭靠着相柳,蜷坐了一会,枕着他呼吸平和的心跳,触及他温暖的体温,不得不承认,自己的情绪确实好些了,可情绪一平定,小夭的脑子也便灵光了许多,种种闪念又频繁现于脑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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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夭想到,若自己是“蚩尤之女”,那与相柳他这个神农义军的将军,似乎倒也算有些般配呢。不提别的,就说此刻吧,与大荒任何神族都无法提及的“蚩尤”二字,在相柳的面前,她就能畅所欲言。

甚至小夭心里毫无理由地笃定,无论自己是谁的女儿,都不必瞒着相柳,无论自己的父亲、母亲是谁,相柳都会对自己别无二致——别无二致的温柔,但也别无二致的心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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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相柳的心狠,是否是为了义军统领——共工?

想到这里,小夭忍不住仰起小小的脑袋,努力看着相柳,探问着,“选择共工,只因他是你义父吗?”她心底真正想问的是,自己有没有机会,比相柳的义父在他心中的地位更重要?

相柳听见了小夭明显意有所指的一个发问,并没有立刻回答她,反而是先看了一眼案上的灵位,小夭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,那里一派灰败萧索,完是与一位昔日将军不相称的嘲讽。

相柳要的,怎会只是这些皮毛琐碎?他淡淡地说,“不仅是为了义父,那里还有与我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袍泽,我们一起喝酒、一起打仗、一起收敛尸骨和残骸……”

相柳这时才浅浅低头,看向身边紧紧贴靠着自己的小夭,“你可知道,数百年来,我亲手焚化过多少袍泽的尸体?”那是他心底最深的哀伤,从未示人,只不知为何,此刻就想说与她听,似乎是一个难以启齿的解释,一个绝情背后的真相,他终究是希望她不要记恨他,终究是希望能给自己留一点机会。

甚至,相柳的心底深处,还是万分盼望着,盼望着来自小夭的一点理解和支持,或者说不是盼望,而是奢望。他有许多许多,小夭没有参与的、无法理解的过往,但他居然希望在这短暂的一言一语里,她便能懂得自己。

「这不是奢望,又能是什么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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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数不清的他们,都在这里。”相柳一边说着,一边轻轻一指自己心口的位置。

那个代表爱的地方,原来,也可以承装无尽的哀恸。

随着相柳的诉说,小夭的身体,忽然也凝滞了一息。

蛊虫嗡动,那是第一次,心口流淌过这般感觉,飘渺而哀伤。

小夭想起了玱玹的父亲,也就是自己的四舅舅,四舅舅当然是深爱着妻儿的,但那一战到了最后,四舅舅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与袍泽一同赴死,舍去了珍爱的妻儿。

四舅舅那时的选择,是否也是如相柳此刻的心情?

如果相柳也做这样的选择,小夭想着,自己甚至很难去怨怪他,只因为她懂那样的心情,她比谁都懂,或者说,这世间很少有人能懂,但她却意外地懂得。

那是流淌在她根骨血脉里的一种感觉,超脱忠义二字之上的一种存在。

小夭被那份陌生而亘古的哀伤打动了,有些后悔方才自己偷偷掐得他那样重,而相柳甚至连躲都不肯躲一下,她悄悄更靠近相柳一些,不知是否能短暂地安慰到他。想到心中蛊虫,又稍稍有些安心,若真有那样一日,死生关头,他活,我便活,他去了,我也陪他去,二人同路就再也不会寂寞。

这样一想,心里就仿佛有了一个稳稳的依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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仿佛彼此倚靠着,已胜过世间万千。

小夭一时不想再说话,不想打破这份安静,甚至都不想思考,只想借着相柳身体渐渐渡过来的温度,感受他鲜活的生命力,只要他活着,自己活着,世间一切事,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小夭心中藏了一个同生共死的秘密,并因此而感到幸福。

这边厢,小夭一径沉默,心中联翩地闪过无数未来的可能性,相柳却看不透她的心思,只觉得心中随着她,一会儿明媚如朝阳初现,一会儿黯淡若乌云遮顶,他轻轻以手臂碰碰她,像在确定她的人此刻还在此地,“在想什么?”相柳的声音那样温柔,温柔的背后,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缱绻爱意。

小夭不想与相柳聊这些“生生死死”的话题,又想窥探他心中对未来到底作何打算,自己是否也在他规划的未来里?想了想,小夭刻意地模糊了焦点,换了个方式轻叹着,“我只是在想,身为蚩尤的女儿,这天下之大,我却似乎无处可去、无路可走了……唉!”

相柳的手指轻轻抬起她下巴,与小夭定定地对视着,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,天高海阔,别忘了,苍穹之下,莫若其海,陆地无法容身,你还有整片的海洋可去呢。”

小夭看着相柳的目光,笃定而坚贞的东西在那里翻涌不息,居然像是种承诺,她猛然意识到,自己就算有一日被中原驱逐,被万夫所指,退无可退之时,大海,依然是她安的栖息之所,那是神族无法掌控的禁地,却对她而言如同第二个故乡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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