珺经过之时,时有小贩打招呼的声音:“是无双公子回来了!”
王珺微笑颔首,拓跋蓁一直觉得他为人冷淡,但在乡人面前却又十分和煦。王珺带着拓跋蓁进了食指楼,找了个雅间道:“你在这里等我,我去去便回。”
拓跋蓁有些意外,道:“你许久未归家,难道不小住一段时日?”
王珺微笑摇头:“不必,家父还是不大愿意看见我的。”
王珺的父亲是名士王徽之,为人很是风流不羁,据说他年轻之时做过许多怪诞不经之事。某雪夜,王徽之喝酒沉醉,忽然想去拜访好友,他这个好友住得甚远,需得坐船前往。他坐了一整夜的船,天明方至。谁知到了对方家门口了,他却过门入,又坐船回来了。
当时有人便问他:“子猷,你坐了一夜的船,却为何门都没进便返回了。”
他回答道:“乘兴而来,兴尽而返。”一时传为佳话。
王徽之并非是王氏这一代的家主,真正的家主是以书法著名于世的王献之,也便是王僖之父。
王徽之再洒脱,对于家族名声还是看得很重。他这个宝贝儿子原本在家族中最得天独厚,却偏偏比他还莫名其妙,居然跑去太原王氏当了个家臣。这岂非是说琅琊王氏最杰出的子弟只配做个太原王氏的家臣?是可忍孰不可忍?
将王珺再次赶出家门的决定便是他做出的,王献之其实对这种事倒并不介意,不就是名声不大好听吗?他却劝不住王徽之,毕竟王徽之是他哥哥。只得任由王徽之与王珺脱离父子关系。
拓跋蓁在雅间里坐着,百无聊赖,早便有小二将酒菜不要钱似地送进来。他是王珺带来的,王珺在这一带可是神仙一样的人。
突听楼下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嚣声:“是笛圣君啊!”
他便打开雅间的门向下望了望,只见桓伊独自坐在大厅的一张小桌上,面前放着两个小菜和一壶酒。
他摸了摸自已的脸,脸已经重新换过了,应该不会被看出来。招手叫来小二道:“麻烦你去请笛圣公子上来,就说我想与他合奏一曲。”
小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,道:“客人,那可是笛圣公子啊!”
拓跋蓁笑道:“怎么?你觉得我没资格和笛圣公子合奏吗?”
小二摇了摇头道:“我帮您去说说看,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和笛圣公子合奏呢!只是那些声音能听吗?那简直就是对笛圣公子的侮辱。”
拓跋蓁轻笑,确实,又有几个人配和笛圣公子合奏呢?他忽然想起,许久以前,曾见王珺与桓伊合奏,当时满场寂静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白一玄两道身影上,陌上人如玉,公子世无双!一曲结束,竟是连赞叹的人都没有,似乎觉得能聆此音,连赞叹都是多余的。
小二和桓伊说完,桓伊抬起头,便看见雅间门外一个黑衣少年微笑而立。少年的面容很是陌生,但不知为何,他却莫名地觉得熟悉。
他是经常会遇到这种人的,每到一处,只要是被人认出来,就会有人请他合奏,弄得他不胜其烦。但今日,他竟点了点头。
他自已都不知为何会点头,直到他走到楼上,那黑衣少年长长一鞠,他回起一礼。那少年却是没琴的,问小二道:“可有琴借我一用。”
那小二也很意外,笛圣公子居然答应和一个陌生人合奏。他立刻一叠声地回答:“有有有!”连滚带爬地跑下楼,过不多时手捧着一把琴上来道:“这是无双君寄放在这里的琴,既然公子您是无双君的朋友,想来用一用这琴,无双君也不会责怪。”
拓跋蓁接过琴,桐木琴。他的手指在琴身上抚过,轻轻一拨,一声清响,他的心忽然便沉静下来。
他盘膝坐下,将琴放于膝上。抬头看了桓伊一眼,桓伊点了点头,他便弹出一串音律。这串音律响起,桓伊神色一凝,梅花三弄!
此曲自九年前在金陵吹过以后,便广为流传,但桓伊却再也没吹过。他略一凝思,将笛凑在唇边,随着琴声,悠扬的笛声响起。
不知何时,雅间门前已经站满了人。琴声与笛声便似倾诉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,凄婉哀怨。琴声低回,笛声清越,一琴一笛虽然从未合奏,却配合无间。